汀水阁。

    病入膏肓的梅若娴却不肯侍女轻易近她的身,谷令则进去的时候,若大的房间里,只有躺在那里昏昏沉沉的母亲,说不出的凄凉。

    “娘,我回来了。”谷令则再早熟悉,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趴到床边的时候,哭得不行。

    “……令则,我的令则,你回来了?”梅若娴被女儿的哭声唤醒,颤颤伸出手去。

    “娘,我回来了,您怎么了?”

    “我的女儿,令则,对不起,娘错了,娘真错了。”

    本来哭得哽咽难抬的谷令则,突然清醒过来,挥手之间,汀水阁所有的门窗,从里到外,全都关上。

    “娘,是弟弟的事吗?”

    “不……,不是弟弟。”梅若娴看到她的倚靠终于回来,回复些许力气。也不打算再瞒下去,再说卢悦那里,也确实需要谷家帮忙去找。

    “是妹妹。……当年我生了两个女孩儿。”

    谷令则捂住嘴。

    “呵呵,我好怕,令则,你知道吗?当时我有多怕,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比别人多了一个手指头。”

    谷令则已经撑不住了,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梅若娴可管不了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接受,只想把她的恐惧,她的不安,全都倒出来,只要令则帮她,哪怕最后国师爷知道真相,也不会动她一个手指头。

    “……我是梅家送给你爹的外室,说到底,不过是你娘我在梅家是个没靠山,可有可无的人。跟了你爹之后,我还见过当年的谷家大小姐,她比我小两岁。可我怀了身孕后,有一天见到她半夜来求你爹,那时候,她比我老了四十岁都不止。”

    梅若娴想到当时恐怖的样子,生生地打了个冷颤,“令则,她有灵根,她是仙人。后来我旁敲侧击问国师,背地里查谷家有灵根的孩子什么样,越查越怕,天天抱着我的肚子,就怕某一天,我的孩子,也要走大小姐的路。”

    “令则,你知道那时候,我多想我的孩子,是没有灵根的吗?”

    谷令则想到一些欺负她的兄姐,早早过世,不由得也捂了脸。

    “你们俩个一块出世,原本我应该是高兴的,可是悦儿她,她比别人多了一指。……我是个废人,我害怕她将来明明有高贵血统,却比四小姐还要卑微。与其那样,还不如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

    “所以,您就把她给了方姨?”谷令则心下难过,她的四姐,三年前,把她自己挂到了房梁上,“这么说方姨生的是个男孩儿?”

    “是,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我就求她换了。”梅若娴双目无神,“卢悦陪你一块长大,你们俩越长越不像。那年,国师府派人过来查你的灵根,我整整三天没敢睡,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从来不怎么抱她的娘,那三天,天天抱着自己,哪怕她要睡觉了,也要抱着她。

    谷令则伏到母亲身上,“娘,别担心了,我会帮您跟爹说清楚,不让他怪您的。”

    “令则,”梅若娴滚滚的泪水,掉到谷令则身上,“我现在不担心我自己,我就是担心悦儿,你爹派人找了她两个月,都没找着,万一有什么事,可怎么好?”

    “她应该没事,每次她不舒服的时候,我都有点感应。这段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娘,您别担心了。”

    娘没事,妹妹寻回来,肯定也不会有事。这比她回来时,预想得要好太多,谷令则很知足。

    “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师父说收她为徒,到时我们一起修炼,将来一块孝敬娘。”

    “……你爹会怪我的。”

    “他不会怪,爹只会高兴,高兴娘给他生了两个这么厉害的女儿。”

    谷令则安慰自家娘,在国师身边呆了几年,她太了解自家爹的性子了。四姐死时,下人报上来,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二哥死后的消息传来,他只关心,宗门和宗家,会不会给点抚恤,会不会把他的遗物送回。

    冷血无情的让她齿冷,哪怕自己的孩儿,他想得也永远是自己的利益。因为这,她更珍视娘在她身上的用心。

    至于娘……,谷令则不想去想那些让她烦恼的问题。

    “令则,娘一直都是你的拖累对不对?以后,也会是悦儿的拖累?”

    “娘,您说什么呢?您生了我们,养了我们,怎么会是拖累?”谷令则心生不安。

    “娘就是拖累。”梅若娴捂住自己的脸,“悦儿和你方姨失踪,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是个自私的人,当初其实也给悦儿偷测了灵根,因为是三色的,我怕,我怕她将来跟我一样,成为你的拖累,生生按下重认她的心。你不在的时候,她在国师府活得艰难,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给她伤药。她要是回来了,知道自己的出身,一定会恨我的,会恨死我的。”

    恨吗?谷令则想想,如果自己换到卢悦身上,恐怕是要恨的。

    “娘,以后我们加倍疼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对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谷令则虽然高兴,更多的却是持观望态度。她的兄弟姐妹多,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发现,哪个值得她真得付出真心。

    他们有的甚至都不愿掩饰对她的羡慕嫉妒恨,这算是好的,恐怖的是他们大都面上和善,背地里,只要有打压她的机会,连起手来,决不放过。

    只有卢悦是不同的,她们一起长大,了解彼此。卢悦跟方姨对娘一样,什么时候,都把她想到第一位上。一想到那个小丫头,居然是她的亲妹妹,她就止不住的高兴。

    她愿意带着她,愿意看她与她一起追寻师尊所说的大道,愿意将来加倍宠着她,有她在身后,凭从小到大的经验来看,她是决不用担心后背问题。

    那样的妹妹,哪怕是拖累,她也心甘情愿。

    梅若娴向来知道这个女儿的冷清自制,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来她对卢悦是妹妹的事,接受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令则,你自己说的话,一定要做到。悦儿生来就比别人活得艰难些,哪怕她回来不原谅我,你也一定要待她好。不能……,不能让她将来没了着落。”

    奇异的,谷令则居然没生出嫉妒心理,娘虽然有时候处理事情不太好,可她对子女的一片心,却是真实的。

    “娘放心,悦儿虽是三灵根,可从那天助我突破的灵气来看,师父说灵根值至少达到八十五。而且金水木灵根互生之间,比一般的二灵根还要厉害。”谷令则给自家娘宽心,“她能自然顿悟,资质也不会差。这样的她,不管是宗门,还是宗家,都不会随意处置。他们对她的期望,跟我一般。”

    梅若娴不相信谷家,不相信国师爷,可对自家女儿的话,还是非常相信的。她知道女儿是灵墟宗设定的未来元婴大能,属于重点保护的对象,什么事,正常情况下,都会由着她的心意来。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清楚的好,“你大姐,也,也是三灵根……”

    “娘!”谷令则失笑,“那次检验灵根的时候,您也看到,我的冰灵根,基本让验灵石充满了冰蓝色,达到九十二。大姐的虽然是三灵根,可她的灵根值,每一个都未到五十,根值未到六十者,除非特殊的混元灵根,大机缘,否则一辈子都筑不了基。就像爹一样,虽然他很努力,甚至把宗家发来给我们资源,据为已有,想要筑基,也如同登天,更不要说后面的结丹,元婴,还有化神飞升了。”

    “悦儿当年,我给她偷检灵根的时候,记得清楚,黑白青三色,相继闪过时,虽然比你当时覆盖的地方稍小那么一点,可都不错的。”

    梅若娴紧抓谷令则,后悔得不能自己,“若我当时知道这些,如何会让她委屈这么多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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