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欻云亡。好轰轰烈烈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大宋咸淳二年五月廿三日。

    江南西路,兴**,永兴县。

    红日悬挂在东天,浩浩大江已经笼罩在暖阳之中。

    这是南方夏日即将到来的征兆,不过好在两宋时代正处于小冰河期,整个地球的温度都在下降,远没有七百年后那么热,所以对于没有空调和雪糕的夏天,叶使君表示自己还是勉强能够接受的。

    阵阵暖风卷动着院子里面的树和花草,铃铛坐在长廊下,一名婢女急匆匆的跑过来,附在这位叶家后院大丫鬟的耳畔轻轻说了几句,铃铛一挑眉,忍不住眨了眨眼,然后霍然起身走向小桥流水环绕的院落。站在院外的两名婢女见到大丫鬟走过来,急匆匆的行礼。

    “且去催催使君和娘子,都已经快日上三竿了,外面的几位大人都到齐了。”铃铛轻声吩咐,俏脸之上也不由得掠过一抹急迫,也不知道自家使君和娘子在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原来使君从来都是一喊就起,然后披挂上马直奔军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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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帘罗幕,雕梁画栋。

    前世今生都是不折不扣的“二代”,叶应武不会做作清高到把自家装修的富丽堂皇的院落腾出去的,在前线浴血厮杀一场,要是回来再不享受享受这园林式的住宅,怎么着也对不起自己不是?

    更何况那些之前在这里任职的官员走的时候没有变卖家当、拆掉这些雕梁画栋的房屋,而是很不正常的将地契乖乖的交给了后任,其中自然又讨好江南西路兖兖诸公的意思在内。

    罗幕之内,一只玉臂伸入锦衾,推了推睡姿很不端正的男子,绮琴秀眉微蹙,轻声说道:“夫君,已经不早了,还是速速起来吧,外面铃铛那几个丫鬟,还不知道怎么看妾身的笑话呢。”

    叶应武舒服的哼了哼,忽的转了一个身,险些将绮琴手中的书碰掉,片刻之后叶二衙内方才懒洋洋的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天老子不上班。”

    “上班?”绮琴一怔。

    意识到说漏嘴了,叶应武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哦,就是当初在临安的时候兄弟们一起······”

    下面就算不说绮琴也明白,这帮子净街虎上了街只能当祸害,不过原来还真的没有听说过这净街虎上街原来叫做“上班”,绮琴是冰雪聪明的女子,知道不是自己孤陋寡闻就是叶应武不想说实话,所以索性也不再追问。

    “砰砰”外间传来敲门声,旋即一名婢女走到屏风之后,轻声说道:“启禀使君、娘子,已经日上三竿了,铃铛姊姊说外面几位大人都已经来齐了,请使君速速前去。”

    绮琴忍不住俏脸一红,看的眯缝着眼睛正在偷看的的叶应武心头暖洋洋的,不过见到绮琴的眼眸转过来,叶二衙内飞快的合上眼睛,立刻就跟睡着了一般。绮琴见他睡得香甜,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家良人恨不得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绮琴却也是动弹不得。

    “夫君?官人?使君?”绮琴轻声拍了拍叶应武,“外面几位大人都已经来了,起来吧。”

    叶应武知道不能再赖床了,只能万般无奈的坐起来,绮琴急忙为他披上衣服,那名前来通知的婢女也很识趣的急急忙忙将叶使君的外衣递上前来。叶应武狠狠瞪了那名怯生生的婢女一眼:

    “下次等到日上四竿了再喊,听明白没有?”

    那名婢女哪里见过平日里和颜悦色的使君大人如此横眉冷对,当下里差点儿没有筛糠,好在绮琴轻笑着挥手让她退下,然后亲自伺候叶使君更衣:

    “夫君已经是兴**的知军,自当以身作则,今日起得这么晚,已经不对了。若是让公公婆婆晓得了,还不知道怎么责罚妾身呢。夫君就算是不想做一个好官,也总得为妾身着想吧。”

    叶应武在绮琴的俏脸上吻了一下,翻了翻白眼:“好啊,为琴儿着想,本大人可是要收报酬的。”

    看着叶应武翻着白眼一脸坏笑,绮琴轻轻拧了他一下,然后还是乖巧的替叶应武系上腰带。

    刚才那名婢女离开时随手带上的门被风吹开,发出轻微的响声。叶应武看着铜镜当中青巾蓝袍、眉宇飞扬的年轻人,黄麻一场大战,这二十岁的青年举手投足之间那丝丝缕缕的稚嫩之气已经被消磨干净,只是简简单单的蓝袍青巾,却反而衬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霸气,仿佛要削平这世界上的所有敌手。

    “这一身如何?”绮琴轻声笑道,眼波流转,俏目含情,看着铜镜当中的美男子。

    叶应武大大咧咧的点了点头,似乎对于自己的形象很是满意:“早饭你且先吃着,我出去见见他们,总不能让大家久等了。”

    “嗯。”绮琴又伸手帮他平了平衣襟,这当日倾酔临安的花魁不再向红尘女子,更像是一个温婉的小妻子。

    享受着前世没有的温柔体贴,叶应武带着笑容举步出门,看着已经被风儿吹开的房门,叶应武怔了片刻,旋即意味深长的笑着对身后的绮琴说道:“南风渐起,南风渐起了。”

    绮琴一怔,缓缓点头。

    南风渐起,风云涌动,天下又怎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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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应武并没有按照规矩一身紫色官服,而是很随意的披上青袍,头发也只是用一条头巾束了,优哉游哉的走进议事的大堂。知道这位使君大人上了战场还算是正儿八经,在平日里就整个儿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即使是一向对自己的仪表要求很严苛的文天祥和谢枋得也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至于张世杰等人自然是视而不见。

    环顾四周,还真的是人都到齐了,从两淮都统张世杰一直到掌管后勤的马廷佑和郭怀,天武军的全体将领和两淮水师的几名骨干将领济济一堂,这里面也不缺少“宋末三杰”这样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而且岂止是不缺少,叶应武苦笑着发现这三位未来的大人物都已经坐在那里了,当真是命运弄人。

    或许是知道这位使君大人在整场黄麻之战中扮演了难以替代的角色,也的确为整个黄麻之战的胜利倾注了心血,所以即使是和叶应武互不统属的两淮水师将领,对于这位叶使君的迟到也没有丝毫的异议,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是已然持续了一路的钦佩和敬仰。

    大堂上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是给张世杰坐的,另一张是给叶应武坐的。按官职,张世杰身为黄州知州,黄州行政地位高过兴**;按履历,两淮水师都统是绝对的一等一水师大将,而天武军终归还只是地方厢军编制;按年龄,张世杰年长又是叶应武的姊夫,所以无论如何两人也不能平起平坐,但是张世杰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叶应武的椅子搬到和自己一同的位置上,对于他这样一个举措,天武军将领们自然是脸上有光,以夏松为首、一向心高气傲的两淮水师将领也是出奇的没有反对。

    当然,这种江万里一党小团体“开会”,无关人员自然不能参与,比如说一路舟车劳顿又身临前线,病倒了的程元凤,又比如那位临阵脱逃反而什么惩罚都没有的范文虎。

    “咳咳。”张世杰轻轻咳嗽两声,叶应武冲着这些文臣武将们一拱手,当仁不让的坐了下来,实际上这种场合没有必要再谦虚什么,文官基本都是自己人,而和那些武将,玩儿虚的就真的是万人嫌了。

    议事堂自然而然的坐北朝南,阳光洒进堂中,阵阵南风吹动。

    陆秀夫、文天祥和谢枋得三人虽然是文官,而且人数远远少过武将,但是只是这三人往那里一座,气势自然而然的就凌驾于对面那一排武将之上,和那凌厉的杀气不同,这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只是常有的书卷气息,更是桀骜不驯的骨气,这是大宋脊梁骨在好几代之前就已经软了的士子们所没有的。

    状元出身的文天祥隐然是三人之首,见到叶应武和张世杰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飘过来,文天祥也不再犹豫,轻轻吸了一口气,挥袖而起:“启禀两位大人,大战期间,由谢大人担负兴**的民政事务。”

    听到文天祥提及自己的名字,谢枋得也丝毫不犹豫,立刻站起身来,朗声回答:“天武军和两淮水师北上期间,下官带领官吏巡视兴**所属诸县,明察暗访,已掌握各地县官施政情况,北方大冶、永兴两县因为常年战乱,已经是民生凋敝,田野荒芜,现已派遣官吏督促当地百姓进行耕种,但是毕竟离乱人家太多,青壮年已经远远不够,所以下官认为应该从江南西路内地各州府迁移一定百姓。”

    只当谢枋得绝对不是庸庸碌碌之人,所以叶应武对他还是比较放心的,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一支劲旅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保证,而天武军和安吉军合并之后,扩军是难免的······”

    下面众人悚然一惊,有意无意的坐直了身体,要知道朝廷的旨意上对于天武军是继续保持现有状态还是扩军并没有明确的指示,不过江万里一党已经和贾似道统领的庞大官宦集团针锋相对,倒还真的不怎么在乎有没有朝廷的旨意,所以众多将领们感兴趣,更多是因为想知道叶应武到底扩充多少军队。

    扩充的多了自然会触及到贾似道的神经,到时候这个只手遮天的宰执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无法预料;而扩充的少了,天武军依然还是像黄麻之战那样,想要战胜敌人必须依靠老天爷的庇护,否则便是痴心妄想。

    见到本来说的好好的地方财政管理一下子跳到了最核心的扩军上,谢枋得自然是一脸黑线,文官之首的文天祥也忍不住苦笑一声,虽然大宋重文轻武,但是在这等兵锋相对的乱世,武将的发言权有时候甚至要胜过文官。

    叶应武的目光在众多将领身上扫过,有的人是期待,有的人是担忧,还有的人是犹豫,每一个人的表情一眼都可以看穿他们内心的想法,而另外的那三名文官却依然是刚才那样的肃然。叶应武轻轻松了一口气,和武将打交道永远都比文官轻松。

    看着叶应武缓缓伸出的两根手指,坐在一侧的苏刘义一怔,旋即开口:“只扩充两千人马,是不是太少了?在蒙古骑兵面前这些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叶应武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是两万,天武军扩充到两万五千人马,每一个厢五千,总共前后左右中五厢。”

    “嘶!”即使是看上去面部表情肃然的三名文官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黄麻之战前,天武军和安吉军加起来才一万两千多人,现在一下子扩充到两万五千人,足足扩大了两倍还多,这样的话朝廷里面那个权奸还不得疯了?

    对于军队扩充到如此,叶应武还是很有信心的,一来江南西路各级州府毕竟多数都是自己人,所以不会在钱饷上面下绊子,二来历史上文天祥几次起义都是以江南西路作为根据地,无数赣鄱儿郎揭竿而起纷纷响应,所以叶应武还并不认为整个江南西路就只有天武军原本那六千青壮了。

    现在天武军和安吉军剩下的人马都是经历过血战考验的,所以就算是军队扩充到两万多人,以老兵带新兵依然可以使得天武军的士卒很快就成为嗷嗷叫的饿狼。这个方法叶应武当初在庆元府训练百战都的时候就曾经使用过,效果还是不错的,黄麻之战当中初次面对滚滚而来的蒙古铁骑,百战都便展现出来其不可忽视的实力。

    “诸位以为如何?”叶应武看着越来越肃静的大堂,开口询问。

    两淮水师毕竟只是友军,所以从张世杰和夏松再到其他几名指挥使都很自觉的将目光投往他处,坚决不能卷入天武军内部的事务里面。而天武军和安吉军的将领经过一场大战洗礼,看到了无数手足忠魂埋骨,对于他们尤其是天武军的几名年轻将领是绝对的磨练和考验,即使是素来为人谨慎的章诚也不想反对。

    反对扩军的人就是和无数战死的袍泽弟兄们过不起,他们前仆后继的倒下,为的不就是让天武军更强大,让大宋江山更稳固吗?

    叶应武嫡系的江镐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头,而作为叶应武嫡系中嫡系的杨宝自然也无二话。文天祥等文官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虽然谢枋得想要劝谏反对,还是被一旁的陆秀夫拉住了衣角,谢枋得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端坐如初。

    “扩军事宜请宋瑞兄写信速速报与隆兴府诸位相公,另外请诸位相公从速处理,甲胄兵器能有多少就多少,而且询问一下能不能将江南西路的将作坊北移至兴**。”叶应武一边思考一边吩咐,虽然将作坊归江南西路管辖,但是毕竟距离兴**和黄州前线太远。

    文天祥站起来说道:“启禀知军,毕竟将作坊乃江南西路之命脉所在,恐怕当道诸公不会将其北迁到兴**的。”

    无奈苦笑一声,叶应武不得不感慨兴**只有三个县,地盘确实是小了一点,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先试试吧,兵器甲胄是大军的根本之一,如果战时损坏的兵器甲胄来不及替换,就算有十万雄兵又有何用?兴**南端的是通山县,若是可能,安置在此处即可,毕竟北面还有大江和天武军、两淮水师,就算守不住也来得及撤退。”

    “遵命。”文天祥见到叶应武下定决心便不再反驳。

    谢枋得皱了皱眉,旋即站起来:“启禀知军,尚有一事下官未及禀报,下关在巡查途中得知通山县知县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但是还没有找到实证,更何况那通山县知县贾余丰是贾似道宠臣贾余庆的族弟,所以下官认为应该谨慎······”

    贾余丰?叶应武对于这等乱世的小小知县还真的没有印象,但是并不代表就不敢动他。贾似道竟然还有胆量在自己的地盘上安插钉子,若不是之前一直忙于训练天武军,就应该注意到贾余丰和贾余庆只有一字之差。

    既然来了,那边走着瞧吧。叶应武暗暗想到,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并没有掩饰自己此刻有些狰狞的面容,本来就已经势不两立了,不需要掩盖浓浓的敌意和杀机了。

    “既然如此,明日某便亲自去一趟通山,见识见识这位贾知县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叶应武冷声说道,“到时便麻烦陆通判随本官跑跑腿了,杨宝和江铁带着百战都随某前去。”

    陆秀夫固然是站起来一拱手,杨宝和江铁也腾地一声整个身子就像是弹起来一样,站得笔直:“末将遵令!”

    想了想,叶应武又旋即吩咐:“江镐、王进!”

    “末将在!”

    “率领本部人马,驻扎通山县北。”

    “章诚、马佑、郭昶!”

    “末将在!”

    “便请苏将军带领他们三个镇守永兴县,以防生变。”

    见到叶应武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调动军队,张世杰和夏松对视一眼,默然不语。一场黄麻之战让叶应武更加决绝果断,既然决定了要动手便义无反顾。

    这一条命令下达,意味着天武军的主力都已经压到了南线,大江防线上两淮水师的压力无疑越来越大,不过好在现在夏天已经越来越近,再加上阿术刚刚折戟,以他谨慎的性格,绝对不会这么快就率军南下找场子。

    见到张世杰的目光中同样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夏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来,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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