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应武拄剑立于高台之上,在他的前方,除了作为背景的黑色的蒙古大营和那一片开阔的荒原,还有一排整齐的香案。只不过所有的香炉都没有插上香。

    叶应武的衣甲上已经有了凝聚的露珠,各厢的士卒也都早炊过后。对面蒙古大营里的炊烟依然在袅袅升起,叶应武一时间还真的想不清楚这帮子天天喜欢啃牛肉、喝马奶酒的蒙古骑兵有什么好烧火的,不过看对面那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架势,和这边各大营里面稀稀落落升起的烟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叶应武心里已经清楚这十成里面倒有九成九是来震慑自家的。

    苏刘义在安吉军将领们的拥簇下仓促的走来,他没有想到叶应武竟然在大早晨的闹了这一出,而身边那些天武军的将领们脸上的惊讶竟然和自己是如出一辙,叶应武不通知安吉军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天武军的将领们也都不知道?

    心里虽然有疑惑,但是毕竟大战在即,看对面的蒙古大营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出营开战的,不过怎么着也算是给叶应武有一点儿鼓舞士气的时间。

    或许是诧异这边宋军的奇特表现,阿术已经派遣了十多名游骑前来探查,结果还没有赶到宋军大营外围,倒先有一半人折在了陆秀夫昨日已经挖好的陷坑里面。侥幸逃过一劫的游骑还算是聪明,直接顺着昨天宋军走过的曲曲折折的小路像麻城靠近,不过严阵以待的百战都骑兵很给面子的倾巢出动,蒙古游骑就算是在狂傲,也不敢以区区五六人硬撼五百人的骑兵队,索性直接调转马头回撤。

    好在叶应武给江铁的命令便是驱逐,见到那些游骑远远地吊着不敢靠近,江铁便从容不迫的指挥骑兵射了一轮箭,便撤回来了。

    草原上的汉子喜欢的是硬碰硬的对决,既然探听不到叶应武在装神弄鬼做些什么,阿术索性也就懒得管宋军,反倒是接二连三出现的陷坑吸引了他的注意,派出了数百名蒙古骑兵前去探查,不过因为有百战都骑兵不怀好意的在远处盯着,这些蒙古骑兵也只能是勉强填满了距离他们大营比较近的几处陷坑,在宋军大营门外的那些却也是概莫能助,只能是让冲锋的将士们自求多福了。

    叶应武根本没有在意阿术的试探,目光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前方的香案上,在那香案上有数个牌位一字排开。身后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甲衣铁片碰撞的轻微响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苏刘义来了。这位昨日眼睁睁地看着安吉军无数好儿郎义无反顾扑向敌军的勇将已经停住了脚步,或许他也震惊于那一座座牌位上面的名字。

    在中间的香案上,有三座牌位,正中间是“大宋故武穆王岳飞”,左侧是“大宋故蕲王韩世忠”,右侧是“大宋故丞相虞允文”。如果说单单只是这三个牌位还不足以震惊苏刘义,因为如果让苏刘义来祭拜的话,估计十有**也是这样,可是真正令他震惊的是,在另外的香案上,第一个便是“大宋故安吉军副都指挥使池重山”,往后每一个牌位上也都是安吉军昨日战死的指挥使、虞侯、都头,甚至末尾的两个牌位用“大宋故安吉军诸英烈”来代表更多的士卒。

    看到缓步而来的陆秀夫和文天祥脸上都是出奇的平静和肃穆,再看那一个个虽然简陋但是却仿佛散发着至高无上光辉的牌位上每一个字都是铁钩银划,遒劲有力,苏刘义便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谢谢。”这位官至一军都指挥使的勇将一开口,声音却都在颤抖,甚至不光他的声音,就连他的身体都在颤抖,目光从一座座牌位上扫过,然后定格在站在前面半个神位的叶应武身上。

    身后安吉军和天武军已经整顿好队形,除去暂归陆秀夫统带的一千守城士卒,今日能够上阵厮杀的依旧只有这八千将士,不过他们手中的装备却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巅峰。由火球弩、床子弩、神臂弩、突火枪交织构成的远近火力足以在蒙古骑兵冲杀到身边之前对其造成巨大的伤害,而精工打造的步人甲、锁子甲和长短搭配的朴刀、陌刀、铁矛,更是可以将步兵对骑兵的战术发挥到极致。

    文天祥毕竟是文天祥,根本没有搭理那些脸上黑的像碳一样的两淮水师将领,硬生生的将两淮水师的火药库和武备库都搬空了,甚至还强行下了不少士卒的突火枪和神臂弩。或许是心里明白天武军此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上到张世杰、夏松,下到普通的两淮水师士卒,都心甘情愿。而且更令人惊讶的是,从来都喜欢和江万里一党反着干的范文虎不过是职业化的抱怨了几句,便被张世杰带着一众将领硬生生的顶了个哑口无言。

    叶应武转过身,文天祥已经点燃了手中的香,郑重的递给叶应武。而在另外一边陆秀夫直接无视了苏刘义有些抱怨的目光,从容地将香递给他。苏刘义怔了一下,虽然不知情,却还是毫不犹豫的郑重伸出双手接过。

    区区三炷香,却重若千钧。

    叶应武静静地看着下面沉默的八千将士,安吉军士卒们会想起昨日那些平日里插科打诨、老奸巨猾的老卒们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身后,用血肉之躯去迎接铺天盖地的蒙古骑兵,心中已经有热血在奔腾。而天武军士卒本就是江南西路各州府层层遴选的精兵悍将,生逢此时,又何能不热血沸腾?

    转过身,叶应武朗声说道:“今日,某叶应武,谨代表安吉军、天武军八千无畏之勇士,祭拜诸位先烈、诸位英灵,望渺渺之英魂在天,佑我万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早晨尚且冰冷的风吹卷他的战袍,猎猎翻动。

    袅袅的烟盘旋升起。

    叶应武和苏刘义几乎是在同时,深深鞠躬。

    台下的八千将士几乎是紧随其后,每一个人的目光中不再有泪珠、也不再有悲痛,取而代之的是庄严与肃穆,一种对于在天的英灵衷心的敬佩和由衷的祈祷。

    六根香插进了两座香炉,随着风势香火不仅没有断,反而越来越旺,细细地烟柱也随之越来越粗,仿佛真的有英灵在上,保佑这八千注定会白骨疆场的勇士。

    苏刘义递给叶应武一个信任的目光,叶应武下意识的咧了咧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成为习惯的笑容却总是展现不出来,索性也就收敛起来了:

    “诸位将士,某问你们,你们怕吗?”

    下面却是一片沉默,没有人敢于直直的对上叶应武灼热的目光。叶应武轻轻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已经料到。当下里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使君随意的一指台下一名看上去质朴老实的天武军士卒:“你且说说,某是你的主帅,无论你说什么,某都不会怪你的。”

    那名士卒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只是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道:“使······使君,您真的不怪我?”

    “扑哧!”周围传来阵阵轻笑,不过声音又都被压了下来。

    “某岂是出尔反尔的人,更何况有八千将士在此。”叶应武故作气恼,语气不觉得有些冰冷。

    那名士卒吓了一跳,语气依旧战战兢兢:“启禀······启禀使君,说实话的,属下真的······真的怕······”

    周围却没有人笑,因为这句胆怯的答案无疑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那热血沸腾的心中,总也掩饰住不深深的恐惧。谁不知道就在对面的蒙古鞑子杀人如麻、凶猛无比?谁不知道有多少猛将悍卒都折在了他们的手底下?是个人又怎么能不怕。

    不过叶应武并没有像士卒们想象中那样生气,反倒是蹲下身来,用赞赏的口气说道:“那好,某再问问你,你为什么参加天武军?是地方州府强行送来的吗?”

    “不是!属下就是县里最强的!再说天武军的粮饷要比一个小小的乡兵多得多了,属下得好好拼杀博得一个功名,好回家风风光光的迎娶隔壁的春妮!”那名士卒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似乎不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总是压抑,“可是······可是这一次属下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见不到春妮了······”

    那名士卒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听到“春妮”这个土到家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笑,他们的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个“春妮”呢?哪怕这姑娘的名字更像是头母猪的名字,哪怕这姑娘不过是自己在梦里偷偷思念的对象。而且除了“春妮”,家里还有母亲,还有不成器的兄弟,还有待嫁的妹妹······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说道:“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不站在这里,拿着我们的刀冲上去,义无返顾的冲上去,会发生什么吗?”

    下面依旧是一片静默,不过从将领到士卒都开始下意识地思考。

    而叶应武站起来,声音洪亮而激昂:“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杀光我们的亲人、糟蹋我们的姊妹、烧光我们的房屋、奴役我们的兄弟,他们会将我们刚刚祭奠的英雄挫骨扬灰,他们会站在我们亲人流着血的尸体旁肆意嘲笑我们的无能!今天,在这里,在这朗朗天穹之下,我叶应武带着你们,义无反顾的拿着刀冲上去,就是要避免这一切!我们不仅要将那些狗娘养的鞑子狠狠地砍成两半,还要好带着荣誉,带着赏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回去,去孝敬你们的老母,去迎娶你们的春妮!跟着我,杀光鞑虏————!”

    苏刘义的脸已经变成赤红,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怒声喝道:“杀光鞑虏————!”

    “杀光鞑虏—————!”

    这是八千将士在齐声怒吼,这是男儿的热血在疯狂的激荡!

    “大宋万胜————!”叶应武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掀起一道声浪。

    “大宋万胜!万胜!万胜————!”

    炎黄子孙血脉中的狼性终于战胜了理性,所有的士卒都赤红着眼睛,紧紧握住刀柄,看向前方的蒙古大营,不再是看随时准备吃掉自己的野兽那样,而是像在看自己的猎物。

    当声浪渐渐平息,杨宝亲自带着两名士卒举着一个大盘走上高台。而另外一名紧随其后的士卒则手中拿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钱袋子。虽然不知道叶应武想干什么,但是苏刘义还是下意识的让了开来。而文天祥和陆秀夫更是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显然叶应武的这个布置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意料。

    虚按了两下手,声音也随之彻底消散,叶应武方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这里,是一百枚铜钱,如果上苍保佑我等,那么将会有超过五十枚的铜钱正面朝上,如果上苍不保佑,那么就会只有不到五十枚的铜钱向上······”

    叶应武话音未落,文天祥和陆秀夫都暗叫不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夺过叶应武已经拿到手中的钱袋,刚才明明都已经将士气调动到了极致,叶应武为什么还要再玩儿这等没有把握的赌博?不过叶应武旋即投过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让两人心中有些迟疑,只能暂且停住了脚步。

    而苏刘义和众多的将领在诧异片刻之后,反倒心中更加期待,因为他们对于大宋艰难的国运,依然抱着全部的希望。昨日前赴后继牺牲在漫长路上的安吉军将士们一定会保佑这八千决死之士的。

    台下众将士的目光,都已经汇聚在叶应武手中的钱袋上。

    袋子后打开,闪动着光芒的铜钱在晨曦中掉落。

    掉落在盘子上,发出“哐啷”的响声,接连不断。

    文天祥和陆秀夫的心里都绷得紧紧的,从来没有感觉这短短片刻有这么漫长和煎熬过。而所有将士的心里,也都绷得紧紧的,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心中暗暗祈祷。

    苏刘义亲自上前和杨宝数了三遍,然后两人同时站定,脸上露出庄重的神色。叶应武则已经不知何时抬头,静静的仰望苍穹。

    远处似乎有层层阴云在逼近,刚刚还有些温暖的晨曦也随之黯淡下来,难道要下雨?

    “八十一枚朝上。”苏刘义庄重的说道。

    两名士卒抬着那奇迹一般的盘子走下高台,旋即被欢呼声所淹没。当真有无数的英灵在天空中保佑他们!

    叶应武却无奈的苦笑一声,几百年后施琅用来进攻台湾鼓舞士气的手段被自己毫不犹豫的盗窃了,不知道那将南明最后的火种掐灭的施将军如果知道了心中会作何感想?而且叶应武这一次也没有敢托大,毕竟南人自古精明,如果真的是一百枚朝上的话肯定有人不信,所以叶应武偏偏选了“八十一”这个数。

    古人认为“八十一”作为九九相乘的倍数,是数中之王,更象征着天地的圆满,乃是万中无一的吉祥之数,现在出来一个“八十一”绝对要比出来一个假的没边的“一百”要强。

    小小把戏终究没有出差错,而宋军的士气也被送入了新的高峰。如果说刚才还只不过是被一时的热血冲昏了头脑,那么现在就真的是实打实的充满信心、斗志昂扬了。

    而叶应武则偷偷的瞟了一眼欣喜若狂的陆秀夫和文天祥,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如果这两位知道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些手脚罢了,会不会齐心协力把自己打个半身不遂?

    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号角声,叶应武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无数的蒙古骑兵正在快速的集结,即使是温暖的晨曦也遮挡不住那穿过荒野弥漫开来的滚滚杀气。

    大战,终究还是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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