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自赣水出鄱阳湖,入大江,一路沿江北上,终于在廿五日清晨抵达了永兴县江岸码头。

    荒草凄凄,满目萧条。

    曾经作为南方大动脉的大江,在连年的战乱当中也难免会萧条,再也不复当年江上千帆竞发之胜景,只余九曲江水,收敛了绝代风华,收敛了虎踞龙盘,只是默然东流。细细思来,和当年李煜所吟之“一江春水向东流”颇为相似,也不知道大宋的艺祖太宗在天之灵,见到今日之景会有何等感受。

    大江之畔,零零落落十几个人站在已经不知道被荒废了多久的码头上,无精打采的等候着,直到官船出现在远方都没有改变他们有气无力的形象。在这等鬼地方当差当的久了,早就不把什么新来的通判、团练使放在眼里了,谁知道这些耀武扬威前来上任的官儿什么时候就会毫不犹豫的弃他们而去,就像几天前便快马加鞭赶回临安去,生怕再被发配到这里的那位前知军。

    “来了,来了,快点儿把乐奏起来,怎么地也得像个样子!”永兴知县和县丞急忙吆喝着,无论如何他们作为附郭的七品官员,想要好好的混下去,怎么着也得把新来的上司巴结好了。

    身边的官吏们纷纷勉强的展露笑颜,站在后面荒草地中的乐师也都在一名负责此事的小吏督促下断断续续的吹奏,没跑调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官船已经近在咫尺,缓缓的靠在码头上。

    迎接的官吏们这才下意识的弹弹衣服上的灰尘,怎么着也得像个样子不是?只不过大家对于这位新来的状元通判和衙内团练使,还真的没报什么希望,不过要是能够通过这两位抱上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大人物的粗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就当所有官吏准备展现自己的谦恭德行时,却发现首先下来的并不是衣带飘飘的紫袍大员,而是一名一身轻铠腰悬佩剑的将领,此人身材有些瘦削,甚至长得有些贼眉鼠眼,但是只是那么一站滚滚的杀气和血腥气就不由自主的弥漫开来。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队护卫亲兵装扮的甲士,整齐地在码头上站成一列,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官吏们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些士卒看起来和平日里兴**那些只是吃空饷,甚至连操练都免谈的地方乡军截然不同,每一个人都是目光炯炯,丝毫没有在意旁边这些点头哈腰媚态十足地官吏们。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两名紫袍大员并肩走下官船,身后跟着几名或是披甲或是官衫的年轻人。再之后便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壮汉忙碌的搬运各种各样的家当。

    “下官参见通判文大人,团练使叶大人。”官吏们急忙按照自己的官位大小自觉地站成一排,毕恭毕敬的行礼。

    文天祥皱了皱眉,显然对于这些低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官吏们很不感冒,只是淡淡说道:“回城吧。”

    官吏们这才缓缓直起腰身,几个忍不住抬起头来的突然间发现,那文通判倒是颇为稳重,至于那叶团练使却是很年轻的样子,眉宇之间充斥着难以掩饰的飞扬霸气。跟在那叶团练使身后的那几个同样是各家衙内出身的都头、司马,同样也是如此。

    在所有官吏中,一名毫不起眼的中年小吏静静迎着文天祥和叶应武的目光,除了当先的这位状元郎是货真价实的,其他的几个只能说是蒙恩荫进的仕途,只是不知道这些娇生惯养的衙内们,又能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坚持几许?

    “朝中旨意说得明白,兴**政务由本官代管,诸位莫要忘记了。”叶应武冷冷的说道,自己必须要让这些人记住,这位新来的团练使并不是总被压在文官之下的小小武官,他的身上还有整个兴**最高文官的光环。

    兴**,老子终究还是来了。

    “请两位上官上轿吧。”永兴县令恭恭敬敬的说着,两顶轿子已经晃悠晃悠的抬了过来。

    叶应武冷冷一笑,径直走过两顶轿子,随意的扫了一眼已经备好的几匹老马,眉头紧皱。身后杨宝已经快步从官船上将叶应武那匹坐骑牵了下来,叶应武看也不看周围官吏们惊慌、诧异甚至有些愤怒的神色,熟练地翻上马背,然后冲着文天祥便是一个灿烂的微笑。

    文天祥无奈的叹了口气,衣袖一挥,杨宝急忙屁颠屁颠的去将文天祥的坐骑牵过来。

    这下里官吏们就只有真真正正的诧异了。

    没听说那位文官不坐轿子专门骑马的啊。

    人群中的那名中年小吏也是下意识的轻轻“咦”了一声,看向文天祥和叶应武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炽热起来。

    “诸位,本官在永兴城外静候!”叶应武朗声一笑,身后杨宝也飞快的翻身上马。官船上只有这三匹骏马,亲兵们都是目不斜视,整齐列队,静静等候命令。而江镐他们也是一脸苦涩,直到免不了要跑过去了。这几日在船上疯狂的体能训练,使得都快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郭昶郭衙内脸色都有些红润起来。

    “亲卫都,跟上!”看着叶应武和文天祥绝尘而去,杨宝狠狠地一勒马缰,大吼一声,率先打马而去。他身后百余名亲兵默然无声,只是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众多官吏们站在码头上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参透不了这新来的两位上官到底想做什么。

    “叠山兄,你说,这两位上官是什么意思。”一名小吏注视着绝尘而去的亲兵方阵,忍不住感慨,“不过不得不说,这百十号亲卫,比咱们城里那些老弱病残的乡军要强多了。听说在城北清理出来一片荒地,用来屯驻从咱们江南西路各处抽调来的精兵,人数有六千余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这一辈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六千人聚在一起列阵,那得是多么壮观······”

    被称为“叠山”的中年小吏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任由浩浩江风吹动他刻满岁月棱角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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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的永兴天气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凉爽的气息。

    县城之北已经开辟出了一大片空地,只是因为人手实在不足,营帐还没有建立起来。不得不承认,整个营区选取的很符合屯驻的现实,一座地势明显高于四周的土丘伫立在整个营区的正中央,方圆数里的所有杂草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用来扎寨的圆木堆积在营区的四角。几面写着“宋”字旗号的旗帜在土丘上迎着风招展,而恐怕和这些不太相称的,便是那几个无精打采或蹲或坐守在土丘上的地方乡兵了。

    叶应武绕着永兴县城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入城,而是先来到了这个即将屯驻他麾下的第一支军队的营地。此间的事情已经不是文天祥的管辖范围,文天祥自从在庆元府被叶应武狠狠的折腾过之后,对于练兵这等事情早就没了兴致,所以早早的便进城交接事务,顺便帮忙安置宅院家属,文天祥的妻子欧阳氏、六岁的长子文道生等家眷也都由庐陵北上,不日便将抵达兴**。

    驻马在土台之上,叶应武根本没有搭理那几个迎上来的乡兵,他的亲卫都迈动沉重的步伐,坚持着围了上来,哪怕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亲卫都也有职责将叶应武围在中间守护。

    “章诚,各处兵马何时能够到达?”叶应武淡淡的说道。

    在队伍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章诚急忙站了出来,喘了几口气之后方才大声回答:“启禀团练使,按照原先的估计,最快的明日即可到达,最慢的也在两天之后!”

    叶应武点了点头,章诚的身子弱一些,不太适合当武官在前面冲锋陷阵,不过让他打理些事务当个文官倒还算绰绰有余。现在叶应武的爪牙也算不少,但是真正靠得住的也就一个文天祥,可惜那谢枋得还不知道在哪里,只好瘸子里面拔将军,先让章诚顶上。

    “郭昶!”

    被王进和马廷佑拼死拼活架着跑到这里的郭衙内都快晕死过去了,听到叶应武叫自己,已经紧紧闭上的眼皮子终于还是费力的张了开来,看着那个坐在马上仿佛是阎王样的家伙,心里早就不知道已经骂了他祖宗多少代了,反正比十八代要多。

    “叫你呢,妈的精神点儿!”江镐看这个郭衙内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日在萍水楼将郭衙内吓得险些大小便**的也是他,现在见到叶应武好不容易耍次威风这家伙还不配合工作,自然是毫不留情的喝骂,用的没有马鞭顺手的腰刀“唰”的一声抽出来半截。

    郭衙内最怕的就是这动不动就拔刀的江镐,当下便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从王进和马廷佑的搀扶中挣扎出来,定定的看着叶应武。

    叶应武对于这个吃硬不吃软的郭衙内也是啼笑皆非,只能淡淡说道:“你的身体却是弱了点儿,以后要节制饮酒,不可再四处寻欢作乐,另外每日要加强训练。还有,本官暂时将全军的粮秣交由你来筹集管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本官拿你是问!”

    郭衙内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为全军收集粮秣看上去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事实上此处驻军的粮秣正是由他那老爹负责的,为了让儿子好好的混出个人样,想必他那老爹也不会从中克扣,甚至还有偷偷地加点儿量也说不定。

    “使君以重任委于汝,汝便是这么表示的么?!”王进强忍着笑,从后面暴喝一声,吓得郭衙内一个哆嗦险些在地上的泥泞里,当下里郭衙内也知道自己有失礼节,更何况此处人生地不熟,周围的还都是流氓纨绔的骨灰级人物,这个亏怎么着也得吃,当下里也不再犹疑,急忙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地,冲着叶应武行了一礼。

    “希望你不要让某失望。”叶应武淡淡说道,“这么多弟兄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乱世治军,当用重典,你可明白?到时候一旦发现克扣,军法不容情!”

    “下官明白!”可能是物极必反的道理,郭衙内已经怂包软蛋到了极点,现在却突然转了性子一般,站起身来抱拳朗声回答,似乎对于自己的任务信心满满,反倒是吓了江镐他们一跳。

    叶应武已经看出来这个曾经不学无术甚至调戏绮琴的纨绔子弟急切想要融入这个充满朝气和蓬勃力量的小团体的愿望,想必此次委以后勤重任,他会拼力完成的。

    “王进,马廷佑,江镐!”叶应武紧接着喊道。

    三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抱拳朗声唱喏。

    “王进负责此山丘向北营寨修建,江镐负责此山丘向南营寨修建,马廷佑居中策划,若有不解之处,可以向杨宝询问。”叶应武将目光投向远方,整个营寨尽收眼底。

    这短短的一句命令中所夹杂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王进和江镐作为这些人中最能打的,明显将会被授予统领新军左右厢的重任,而马廷佑本来就和他族兄马廷鸾有相似之处,为人稳重却不失聪颖,而且在几个人中谁都不得罪,用来居中坐镇甚至调节王进和江镐这两个暴脾气之间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冲突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遵令!”三人同时大喝一声。

    “走,进城。”叶应武调转马头,前方永兴县城就这样静静地匍匐在脚下,叶应武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刻满了对于未来的希望和片刻的满足,仿佛被这刹那的征服感所震慑,满意地点了点头,叶应武接着说道,“终将有一天,北方的鞑子,也会在我们的脚下匍匐。走!”

    话音未落,骏马已经飞也似的冲下山丘,杨宝也是大喝一声,紧随其后。不过叶应武似乎已经意识到亲卫都快承受不住这种长途跋涉的辛劳,在山丘下纵马飞驰了一段之后又一把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少年直直的迎向在东方越升越高的太阳,无限的光辉将一人一马所笼罩,仿佛天神降临此世间。

    将光芒撒向寰宇。

    那一刻,每一个站在山丘上的人,无论是稳重如马廷佑、章诚之辈,还是勇武如江镐、王进之人,无论是刚才就想回光返照一般的郭衙内,还是纵马疾驰的杨宝,所有人都在心中莫名其妙的坚信,那个在旷野上迎着太阳的少年,终将会引领着他们走向光明。

    原本驻守在山丘上的乡兵们早就目瞪口呆,而至于那名骑着一匹老马远远地吊在后面负责将这些新来的官爷们引领到营地来的中年小吏,已经忍不住是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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