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桥上常年人迹畅行之处,一尺见方青石相叠铺就的桥面油光水亮,光可鉴人。只是两侧的桥栏以及拱桥衔接部位,因为江南湿润的空气和河水经年累月的浸染,青苔丛生,从一个侧面折射着这座古城的沧桑悠远。

    孔晟离开玫瑰坊柳心如的阁楼,向左拐了一个弯,慢慢向青石桥走来。

    他的神色茫然,眸光闪烁。

    于他而言,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世界就斗转星移变了模样。

    想他堂堂历史学者出身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大人,正在踌躇满志青云直上之际——不就是省里开大会自己忍不住打了一个盹,竟然就迷迷糊糊间摇身变成千多年前江宁郡城中一纨绔!

    确切的说,其实连纨绔都不是,而是一个吃软饭的少年无赖!

    吃软饭的?!孔晟不禁啼笑皆非,显赫一时的上位者与卑贱无耻的“下里巴人”,这反差也忒大了些。

    一时间各种杂绪纷至沓来,不知该何去何从,索性就停下了脚步,扶着河岸边的一棵垂杨柳,仰面朝天,唏嘘感慨不已。

    他渐渐弄清楚了“自己”时下的状况。所谓江宁郡,其实就是金陵城,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尽管唐时的江宁郡还没有达到历史的最巅峰,但也是江南一带最重要、最繁华、最鼎盛的城池,算是这个时代勉强够上一线城市标准的地方。

    也就是几年后,江宁郡又改称润州了。

    此时是大唐天宝十五载——他可是熟稔历史的科班学仁,焉能不知这是最要命的。作为唐来说,这个时间点基本上就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安史之乱爆发后,大唐由盛转衰,从此后一蹶不振。他暂时没有心思忧国忧民,但大环境终归决定着个人的命运走向,在这样一个乱世骤起的年月,如此一个无靠山、无家业、无根基、无名望的“四无少年”,将何以为生?

    想起这个,他就郁闷地想赶紧找块豆腐来一头撞死算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不多时,青石桥上走下来三四位醉眼朦胧的少年郎,衣着正是时下非正式场合里的一种“流行穿法”——不合颈下胸上的一段,让袍子前面的一层襟自然松开垂下,形成一个翻领的样子。这也算向胡服中的翻领靠近,也确实达到了与胡服相仿的效果。

    用今天的话说,大概就叫显得洋气。

    这几位洋气的少年郎勾肩搭背,嬉皮笑脸,身后跟着几个身着青衣劲装的壮汉家奴伺候。领头的身材高挑的那一个,突然眯着眼睛扬手指向了正在桥下一侧做仰面沉思状的孔晟,清了清嗓子,直了直腰板,陡然间爆喝一声:“呔,吃软饭的那厮!”

    孔晟吓了一跳,抬头望去,眉头不由紧蹙起来。

    他想了想,又缓缓低下头去,没有理睬那少年郎无礼嚣张的呼喝。

    他脑子里正在翻江搅海风云起伏,此刻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哪还顾得上眼前挑衅而来的小屁孩。但他眼里的这几个小屁孩,尤其是打头的一个,正是“前任的他”见一回闹一回的死对头,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息事宁人更是梦想。

    “啧啧,吃软饭的今日居然蔫了,真是不成器的软蛋,终于现了原形!”前番那呼喝的少年郎得意地大笑,他那些同党自然也都附和着哄笑起来。

    这些少年郎不是什么好鸟,可之前的孔晟更不是什么善茬。若不是这具身体仓促间被一个“文绉绉”的现代灵魂鸩占雀巢,恐怕早就骂骂咧咧挽起袖口冲上去大打出手了——纵然明知会寡不敌众,至少也不会嘴上认输啊。

    过青石桥迈向玫瑰坊而去的寻欢客们路过此处,见本城有名的几个小衙内——像郡守家的二公子刘念,郡长史家的三少爷孟超,录事参军家的小儿子马安等,正围着本城更有名的“吃软饭的孔晟”唧唧歪歪,双方剑拔弩张,知道有热闹可看,就纷纷驻足远远旁观。

    这样的热闹已经不是头一遭了。上一次,也是在玫瑰坊,孔晟和刘念为了抢占观赏花魁柳心如抚琴献艺的一个绝佳位置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要说这吃软饭的孔晟,其实还真不“软”——别看他表面上看起来文质彬彬弱不禁风,却天生蛮力,七八岁就能抱着城隍庙里的石墩子到处跑,性格更是彪悍,兼之又学过几年拳脚,打起架来真是有章有法有狠劲有技术;也别看他家道中落已沦落到杨家去“吃软饭”,面对有权有势的地方官衙内愣是不惧一丝一毫,纵是有家奴保护,刘念还是被他打得哭爹喊娘。

    也算是一个怪胎另类,很难用常理来衡量、用常情来判断。

    好在有杨奇的面子在,刘郡守勉强咽下了这口气。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孔晟还是杨家的女婿,被杨奇收养在家的外戚郎君。

    从那以后,孔晟与刘念就成了死对头,只要遇上,一场风波是没跑了。

    那日被孔晟揍成了一个猪头,既丢面子又吃皮肉之苦,刘念自然记恨在心。单打独斗不是孔晟的对手,因此日后出门他都带着几个强壮的家奴。

    此番刘念暗暗回头向自家的几个家奴使了一个眼色,做好了随时后撤接受保护的思想准备,然后才又跳着脚索性破口大骂起来:“吃软饭的,你个婢女养的直娘贼!……”

    刘念就是那种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主儿,你越是软弱,他就越加疯狂;而反过来说,你若是比他还蛮横,他自然就没什么底气了。

    孔晟无奈地直起腰来,望着嚣张不可方物的刘念,有些无语。这就是大唐时代上流社会的贵族子弟?教养呢?礼数呢?品行呢?他毕竟不是过去的“他”了,怎么可能跟人当街斗殴?

    可刘念越骂越难听,越骂越肆无忌惮,引得周遭的看客不断哄笑。到了后来,“你个xx养的”之类不堪入耳羞辱人祖宗的话都喷溅出来。

    就算是泥土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孔晟骨子里血脉中有一股狂野暴怒的潜意识一直不断在涌动,反正他瞬间就气冲斗牛,爆了句粗口,跺了跺脚,弯腰奋力掀起一条宽一尺长三尺余的河岸堤石,在看客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咆哮着挥舞着就向刘念等人猛冲了过去。

    不好,发飙了!终于还是发飙了!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后退不迭。而刘念更是被孔晟虎狼般的“狂化”吓得面如土色,转身就跑了个无影无踪。他那些同党和家奴,看势不好,也都作豕突狼奔鸟兽散。

    这他阿娘的就是一个人面野兽,人能跟野兽一般见识吗?先避了再说!

    孔晟扛着那条青黑色的堤石冲上了青石桥,见左右无人,就怒吼一声,将堤石掷下河面,发出砰得一声巨响,掀起不小的浪花。旋即,他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容,拍了拍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扬长而去。

    不远处,一个身材修长面如朗月,顶黄冠、戴玄巾、服青袍、系黄绦、外穿鹤氅、足缠白袜、脚纳云霞朱履的年约五旬左右的道人,倒背着双手从街旁一家店铺的阴影中走出来,身后还跟随着一个十三四岁、青绿绢衣长才过膝用丝绦系腰的清秀道童。

    道人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丝奇光,缓缓道:“阿泰,方才那堤石至少二三百斤,这少年郎体貌瘦弱,却天生一身惊人蛮力,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观主,他的蛮力是很吓人——你所说他像一个人,莫非说的是当年的卫怀王玄霸?”道童阿泰眨了眨眼,却是不以为然道:“这样一个吃软饭的泼皮无赖,焉能跟卫怀王那样天纵英才的盖世英雄相提并论?”

    李玄霸是高祖皇帝李渊的第三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同母弟,是隋唐赫赫有名的少年英雄,号称天下第一、盖世无敌,凭借掌中锤、胯下马,为李唐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演艺野史中的李玄霸极具有传奇色彩,民间知名度甚高,这或者有夸张成分,但天生神力、勇猛过人、少年夭折等几个关键词大抵是没有错的。

    道人忍不住笑了,探手拍了拍阿泰的肩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阿泰,你小小年纪,可莫生出迂腐的门第出身观念。走吧,我们且在江宁郡小住几日歇歇脚,再定行止!”

    道童阿泰欲言又止,撅了撅嘴,跟在道人身后缓缓向城里走去。

    阿泰猜得到,自家观主受邀北上有家国大事要办,突然在江宁郡停留下来,肯定与刚才发狂的少年郎孔晟有关,老道士肯定是见他蛮力过人动了爱才之心收徒之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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